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之前我在〈拒絕往來戶－本人厭惡的日系推理作清單〉一文中，關於土屋隆夫的作品，我將「第一名」頒給了《華麗的喪服》。讀完《天狗面具》後我發現，這個清單需要做點更動，原來《華麗的喪服》還是有點價值的。
《天狗面具》是土屋隆夫的處女作，通常處女作是最能看出作者如何實踐其堅持的理念，而且多半不會夾雜太多商業化的痕跡。
而《天狗面具》確實達到了土屋隆夫堅持本格理想的效果，書中的兩道詭計是支撐我讀完本書的關鍵。雖說這詭計並不難推測，卻還算是在水準之上。
問題是，推理小說並非只要具備優秀的詭計即可，流暢的文筆、迭宕的情節等更是不可或缺，否則叫讀者如何撐開眼皮隨作者的文字共舞呢？
《天狗面具》的背景類似橫溝正史筆下的會出現的偏僻小村，但氛圍塑造卻不如橫溝筆下的世界。作者利用選舉與宗教狂熱勾勒出來的背景，顯得十分單調，這尚且不打緊，最令我痛苦的是作者時不時自我代入的解說，一堆括弧的存在我不曉得意義在哪裡。甚至連自己創造出來的偵探也要先質疑貶低一番，若這番質疑與貶低是藉由其它角色而來，我不會覺得突兀，但作者自己跳出來胡說我就覺得太做作了。
說穿了，這部作品簡直像是作者自己寫來自High用的，他的自說自話徹底成為我進入他筆下世界的一個極大的障礙，要不是想知道謎團的答案，我想這本書在未翻到結尾處，早就被我束之高閣了。
它的存在，不過是證明我的土屋隆夫排行榜的榜尾誕生新成員罷了。

我已經愈來愈習慣出版社在推理小說書腰（或直接在封面封底）大剌剌地寫上此書有多麼驚天動地、得過多少連書腰（或封面封底）都不堪負荷的獎項了。
為了刺激消費、提高銷售額，這點裝飾是不得不做的。但是，若考量到讀者滿懷期待翻開書頁，最終得到的卻是更多的失望，那些過譽之辭是否可以稍微控制一點？
當然，我已經過了相信文案或獎項足以代表一部作品好壞的時期，畢竟台灣不管何種市場都講求包裝，出版業也不能免俗。然而，文字仍是具有力量的，我偶爾會被捲進迷幻的漩渦，在所難免。
《著魔》被譽為「老練的技巧、年輕的靈魂、半世紀的傑作」，相關的讚辭博客來一目瞭然，但讀完後我只覺得普通。不可否認，是比《華麗的喪服》、《獻給妻子的犯罪》等好看多了，但這兩本本來就不出色，與之相比，我相信土屋的其它的任何一本作品都可以搬得上檯面。
從《著魔》的手法可以看出土屋過去擅長的鋪排，那句「老練的技巧」確實沒有誇大，但「年輕的靈魂、半世紀的傑作」可能要打點折扣。利用幽靈作祟引起讀者的興趣不失為一種安全的寫法，只是這可能比較適合初讀推理作品的人吧！反正最終它都會有個合理的解答，那麼從幽靈而衍生出來的恐懼便沒有存在的意義。除非土屋有辦法像二階堂黎人或綾辻行人那般，將氛圍的驚悚濃度提昇至最高，但這恐怕就不再是土屋隆夫了。
雖如此，《著魔》仍有它的迷人之處，比起《米樂的囚犯》，我認為它在動機的追尋、塑造上，更加精采與動人，刑警的角色也非常可愛與踏實，可惜土屋是寡作者，不然以書中的刑警角角再創系列作，我絕對舉雙手贊成。
題外話：

我心目中土屋隆夫作品之排名──
1.不安的初啼
2.影子的告發
3.危險的童話
4.深夜的法庭、冷漠夫妻（中短篇）
5.針的誘惑、紅的組曲
6.天國太遠了、盲目的烏鴉
7.著魔
8.米樂的囚犯
9.獻給妻子的犯罪
10.華麗的喪服
天狗面具、聖惡女尚未拜讀，故不列入。

 
從《不安的初啼》、《影子的告發》後，我已經慢慢習慣土屋隆夫的筆法。
沉重卻不失光明，不像綾十行人那般似要將人逼入絕境而無法喘息的風格，土屋隆夫的作品有時雖令我對書中人物感嘆連連，卻未曾叫我失去希望。
所以我才會不厭其煩地尋找他的作品。
《紅的組曲》和《針的誘惑》其實在本質上有些類似。
前者以主角土反口秋男向千草檢察官報案，稱說他的太太已失蹤數日，希望千草檢察官能夠幫忙而起，劇情看似一條直線，深入追查後卻是迂迴般地複雜。
失蹤的太太沒找著，一樁又一樁的命案居然接連發生。
後者則以綁架案為主軸（自從看過天藤真的《大誘拐》後，普通的綁架案我就看不上眼）
原以為這會是件再單純不過的案子，不過是警察、檢察官與綁匪的鬥智，然而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前往交贖金的太太，竟被綁匪殘忍地割斷頸動脈，陳屍於交付贖金的現場。
為什麼我認為這二者相似呢？
因為它們的主題都不脫『背叛』二字。
因為背叛，衍生出許多人間慘劇；
因為無法原諒，所以需要置對方於死地。
當然其中也摻雜了一些個人利益的因素，
但終歸主因仍是人與人之間的鴻溝。
不過這些鴻溝並不外顯，它深藏於人類的靈魂深處，
一旦崩潰，彼此都會陷入其中而無法存活。
身為旁觀者的我們，只能隨千草檢察官的腳步探索最初的根源了。

 
以我粗淺的知識與歷程，是不足以向土屋隆夫這位大師評論什麼的。
但一連讀完他二部作品，胸口與其說充斥著敬佩，倒不如說是無止盡的驚歎。
在嘆息以外，蘊藏著更多的驚訝。
《影子的控訴》（註）是我無意間得到的作品，為了天藤真的《嫌疑犯》，我在二手書店裡尋尋覓覓，因為老闆的好心，害我不好意思只買一本，
就順手帶回了土屋隆夫的《影子的控訴》，也因此開啟我對他的認識。
內容簡介：
某個春日，快接近中午時，客滿的百貨公司電梯中，一位中年男子留下一句：『那女人在......』的片斷話語，便結束其生命。他被人以針筒在體內注入毒物。
現場留下一張名片，和被害人持的一張照片是唯一的線索。
警方調查結果，終於發現一名涉嫌者，可是這人卻擁有鐵壁般的不在場證明......

《影子的控訴》中，每章的開頭皆以少女的思緒鋪陳，
那幾近悲嗚般的回想，有時讀來會令我戰慄，尤其在真相未明之時。
故事前半段以找尋嫌疑犯為主，等到嫌疑犯確定之後，
則全力專注於解開其不在場證明。
犯人的詭計固然看似成功，但終究敵不過千草檢察官的不屈不撓。
事實上，兇手的犯案手法如何，對我來說是其次，
我真正在乎的是動機，以及掩藏在背後的過去。
土屋隆夫的作品似乎有這種魔力，會使我忘記詭計的重要性，只想探求『為什麼』，至於『如何做成』，反倒成了次要的問題。
這種感覺在《不安的產聲》（註）一書中更是強烈。
一位在學術界極負盛名、在人工授精的範疇內可說是執牛耳的醫學教授，
為何會親手掐死一名與他幾乎毫無關係的少女？
明明是扼殺，為何他又堅稱是強暴殺人？
故事從兇手的自白下緩緩展開，似乎沒有關聯的小細節、一般人不可能覺察的微末細枝，最終，竟匯成一道無可避免的罪惡之流，衝擊兇手的內心，導致悲劇的產生。
讀此書時，我的恐懼可說是與時俱增。
這種恐懼並非像閱讀《異想天開》、《霧越邸》之類作品的情緒，而是害怕結果如我所想，害怕那即將釀成而又無法避免的慘劇。
果不期然，兇手擔心的、我懼怕的，終於成真。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更可怕的在後頭，
讀到最後一章，我的手指居然在發抖。
為什麼會是這種結局？
瞬間，我不知該慶幸抑或啼笑皆非啊！
土屋隆夫掌握到的人性，是我狹隘的心靈無法趕上的。
原以為書中的人性是主軸，想不到，人性居然被詭計緊緊纏住，甚至毫不留情被出賣，這是誰也猜測不到的吧！
註.
影子的控訴（林白版）　影子的告發（獨步版）
不安的產聲（林白版）　不安的初啼（獨步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