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我去了北京一趟,當時帶回來的一摞簡體書清一色均是島田莊司在台尚未出版的中譯本。我有點慶幸王府井書店的存貨並沒有很多,不然依我的性格,我那小小的行李箱應該會爆掉。
當時挑書我第一眼相中的便是《御手洗潔的旋律》。
島田在台灣出版的作品不少,御手洗系列更是出版重點,但不知為何,比《御手洗潔的旋律》時代更晚的中譯本一本接著一本問世,卻獨獨不見它的蹤影。而同樣是短篇作的《御手洗潔的問候》與《御手洗潔的舞蹈》都出現了,我仍苦等不到《旋律》一書,所以只好從簡體版下手。不過聽說皇冠已經準備出版繁體版,島田迷們,錢包記得拿出來XD!
《御手洗潔的旋律》與其說是推理小說,倒不如說更接近御手洗與石岡的相處紀錄與兩人之間難以言明的羈絆。本書共收錄四篇短篇作,其中兩篇我曾拜讀過網友的翻譯,相當感動。因此無論如何,即使是簡體版,我都想入手。
本書的四篇作品分別是:〈IGE〉、〈SIVAD SELIM〉、〈波士頓幽靈繪畫事件〉與〈別了,我曾經的思念〉。
〈IGE〉與〈波士頓幽靈繪畫事件〉的推理味道比較濃厚,後者還出現類似挑戰讀者的文字,請讀者找出真相,顯見島田對這個故事滿有信心。事實上讀起來也確實如此,〈波士頓幽靈繪畫事件〉是四篇裡,架構、詭計寫得最出色的一篇。
然而我最愛的卻是〈SIVAD SELIM〉與〈別了,我曾經的思念〉,原因無它,因為這兩篇充滿了御手洗與石岡的互動與情感。
〈SIVAD SELIM〉屬於回憶作品,當時御手洗與石岡已經分開一段時間了。石岡某日無意間找到一些資料,想起過去某個聖誕節前夕發生的事。
那時有個高中生團體希望為在日本讀書的外國殘障人士舉辦音樂會,可是經費拮据,請不起大牌音樂家,他們靈機一動,央求石岡能否請御手洗出場演奏,因為他們都是石岡的書迷(自然也是御手洗的fans)。
石岡心腸那麼軟,當然不可能拒絕,他原以為御手洗會一口答應,哪知御手洗竟立刻拒絕,堅決不參加,理由是當天他已有約。
石岡簡直無法置信,為此他幾乎與御手洗大吵一架。
讀過島田後期的作品,再來看御手洗與石岡前期的相處,更能看出島田如何逐漸埋下兩人未來分手的伏筆,也因此梗在我心頭的感傷更是強烈。
〈SIVAD SELIM〉中,御手洗與石岡的想法已漸行漸遠。石岡不能理解御手洗幽微的情緒,御手洗也無法對石岡完全坦然,倘若沒有適當的時機看清彼此的心跡,我實在很難想像他們將來還能繼續走下去(所以最後才會……唉……)。
兩人的吵架其中有一段我印象最深刻──
「原以為你這個人會為了弱者挺身而出,兩肋插刀,看來我真是看錯了人。以後對你該重新認識了。原來你為了什麼美國朋友,連真情都肯踐踏。」
「你還不趕快把這句話寫下來貼在我牆上?」
「那些孩子都是殘疾人,坐著輪椅,還是外國人。還有哪些人比他們更可憐?也許今晚是我人生中所經歷過最沉重的失望。」
「可憐的人世界上有的是。但我僅僅是一個人,能做的事十分有限。」
說完御手洗大步向門口走去了。
「我不知道你那位朋友有多重要,我的眼中只看見你在墮落!」
由於太氣憤了,我才這樣說。
「這就是現實啊,石岡君。」他頭也不回地說道。「人都是會變的,不能老當聖人君子啊!」
說著他轉身關上了門。
我想起《Sherlock》第一季Sherlock也曾經對John說過「Don’t make people into heroes」,石岡就像John一樣,對他們身邊的天才寄予厚望,總覺得天塌下來他們都有辦法使它回歸原位。
可說穿了,Sherlock也好,御手洗也好,他們與我們一樣,都是碳水化合物的組成。
他們不是神,他們只是人。
所以看著石岡對御手洗的失望與憤怒,我很為御手洗心疼。
以前讀《龍臥亭事件》,我非常生氣御手洗居然一句話都沒留便跑去北歐做他的大學教授,讓可憐的石岡「獨守空閨」。但讀完〈SIVAD SELIM〉,我突然覺得御手洗也是可憐的。他的心太高太遠,石岡似乎用盡力氣也追不上。
不過,儘管兩人冷戰到最後變成石岡說的「如果我們是夫妻的話,大概就算是家庭內分居了」的情形,御手洗終究沒有因為與美國朋友的約定而徹底棄石岡於不顧,反倒送給石岡一個令他熱淚盈眶的禮物。
表面看來,御手洗是癲狂了一點,對石岡態度是差了一點,但我們看到的「御手洗」,大多是透過石岡的描述剖析而來,我認為真正的御手洗是會將石岡放在心底重要位置的男人。只是石岡這個人的敏感點相當妙,他可以輕而易舉感受到御手洗對別人的好,卻似乎容易忽略御手洗待他的真摯。
於是,讀到〈別了,我曾經的思念〉,我不禁落淚。
若藉由石岡的筆,我無法看到御手洗心境的真相,那麼透過第三者的描述,是不是能夠更接近事實?
〈別了,我曾經的思念〉敘述海因里希因緣際會認識松崎玲王奈。玲王奈得知海因里希與御手洗的關係,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更深入了解御手洗的機會。可惜愈是深談,玲王奈愈是受挫。
海因里希對玲王奈談到,他曾經問過御手洗說:
你心裡喜歡過誰沒有?你是否感覺過與另一個人心靈相通,完全體察對方的痛苦,並把它當做自己的事,真正在情感上融為一體,共同體會對方的悲哀和痛苦,並以此確定兩人的關係。你究竟有過這種經驗沒有?
令我驚訝的是,御手洗嚴肅地回答海因里希,他確實有過一次經驗。御手洗的記憶回到了二十年前,在那個小小的占星教室裡、所遇到的日本男人──
御手洗說,他被年輕人那哀怨無助的眼神深深打動了。他向御手洗微笑,推開房門,坐在沙發上,伸手接過遞過來的茶杯。做這些動作時,他總要小心翼翼地看著御手洗的眼睛,似乎幹什麼都要取得他的同意。年輕人就像一個無助的嬰兒或者盲人,用手摸索著尋找未來的人生,必須有人在身邊幫助,他才能活下來。
御手洗清楚的地告訴我,那位年輕人長著白淨的臉龐,總是穿著一件白襯衣,單薄的身子在他面前晃動者,無論做什麼都要用哀求似的眼神看看他的臉,這種眼神讓他無法裝作視而不見,就像一記重拳重重地擊打在他的胸前,心動和憐憫難以抑制。這種感覺他以前從未有過,所以他當時就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幫助這個人,拚盡全力也要讓他渡過難關……

御手洗向海因里希坦承的這段對話,徹底觸動我心弦,我也能夠理解為何玲王奈聽完之後淚流滿面,甚至脫口問出:「海因里希,你嫉妒過一個女人嗎?……有沒有哪位女人奪走了你心愛的女人?」這種失控的言語。
且不論玲王奈理解的御、石關係是否正確,我真正感動的是,原來在御手洗的內心,石岡一直是個重要、特別的存在。他未曾遺忘石岡,反而記憶深處都有他的痕跡。
或許島田莊司再也不會讓兩人有相遇的機會(抹淚),不過讀完本書,我想至少我對島田的怨念會減輕了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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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喝的水》是島田莊司繼《占星術殺人魔法》、《斜屋犯罪》發行的第三部作品,也是一本迫於生計不得不向主流低頭的創作。島田寫作初期,社會派大行其道,本格風如《占星》、《斜屋》自然難以在其中獲得足夠的生存空間,想堅持作家這條路,島田不另闢谿徑是不行的。因此,《死者喝的水》一書便應運而生。
雖然本書披著社會派的外皮,但骨子裡依然是島田擅長的獵奇風格。故事從送到北海道的兩箱箱屍開始,一連串的謎題陸續浮上檯面:箱屍如何分解、運送、嫌疑人的行動矛盾、無動機的殺人是否存在等。
書中運用大量的時刻表詭計,對於不諳此法的台灣讀者,應是痛苦的閱讀經驗,況且島田這回又沒在書中附上任何時刻表格,讀下來只覺如墜五里霧中。
雖然我對該詭計興致缺缺,但島田不愧是島田,總能寫出令人動容不已的犯案動機,使本書仍具有一讀的價值。
《死者喝的水》做為島田對當時文壇社會派獨領風騷的妥協,並未獲得預想中的反應,我不免認為是因為主角牛越佐武郎大叔不夠有魅力(笑)。牛越曾在《斜屋犯罪》登場,在瘋癲的御手洗破案之際給予協助。他的形象與天才橫溢的御手洗潔大相逕庭,雖然腳踏實地、擇善固執有吉敷竹史的味道,卻缺乏吉敷的俊美XD。也難怪島田後來不得不進一步妥協創造出美貌與智慧並重的吉敷竹史,來擔綱他社會派風格濃烈作品的主角了。
儘管如此,牛越身上存在著與御手洗、吉敷類似的特點:對弱者或不得己為之的犯人總抱持著同情與關懷。或許牛越沒有聰明才智與出色的外貌,在本書甚至沒有思索清楚便在犯人面前講解案件差點功虧一簣,但他擁有的人文情懷,足以證明他確實是島田筆下出產的偵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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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出版的《飛鳥的玻璃鞋》,是島田莊司初步結束吉敷竹史系列的終作,接著整整八年,吉敷竹史未曾在島田筆下出現過。直到《淚流不止》,島田才讓這位俊美堅毅卻經歷滄桑的男人重現江湖。

當初島田莊司迫於生計,不得不暫停御手洗那格格不入的本格作品,轉而撰寫帶有寫實味道的吉敷竹史系列。然而,島田畢竟是島田,在社會派大行其道的現實裡,他依然能透過吉敷這位腳踏實地的硬漢刑警,構築出屬於自己的本格藍圖,進一步創作出迄今仍是我心目中屬一屬二的《奇想天慟》。而早期的《寢台特急1/60的障礙》或《出雲傳說7/8的殺人》,雖然比不上《奇》一書的磅礡,卻也稱得上是精緻的小品。
然而,到了較晚期的《羽衣傳說的回憶》與《飛鳥的玻璃鞋》,故事的性質與方向開始轉變。當然,吉敷的性格依然未曾改變:對真相的執著、對工作的熱忱、對強權的不畏,彷彿已是他血液的一部分,總是激烈地湧流著。
只不過比起早期側重謎團的寫法,《羽衣傳說的回憶》與《飛鳥的玻璃鞋》的重心漸漸從謎團轉移到吉敷本人,及其與前妻加納通子的關係上。早在《北方夕鶴2/3殺人》,島田已經著墨不少吉敷與通子的愛恨情仇,但因為《北方》一書的詭計尚稱龐大,所以謎團的光芒並沒有因為這對夫妻而被掩蓋。
《羽衣傳說的回憶》就不是如此了,夫妻互動成了主體,所謂謎團只是點綴。本來我以為《飛鳥的玻璃鞋》也是同一種風格,幸好「反客為主」的情況並不嚴重。但吉敷仍舊對通子依依不捨,故事前半段還是脫離不了加納通子的影子。直到吉敷因意外闖進一場追綽會,案件主體才浮至水面上。
《飛鳥的玻璃鞋》敘述演員大和田剛太在拍完「由美子之戀」後離奇失蹤,爾後某天其妻收到裝有他右手手腕的包裹。吉敷直覺案情不單純,硬是違背長官的命令,甚至豁出他身為警官的生涯,獨自調查該事件,誓要查出真相!
吉敷竹史系列大多是一步一腳印的寫法,正如傳統社會派的刑警辦案。吉敷竹史能與御手洗潔這個迷人又古怪的男人齊名,顯見他的魅力絕對也不同凡響。我在《奇想天慟》就愛上這個堅持真相、不懼打擊的男人,儘管他對前妻的執著有時令我難以忍受,可倒不如說這正是他的性格在愛情上的一種反映。
島田在《飛鳥的玻璃鞋》藉著案件的調查,將吉敷竹史的性格做了更進一步的補強與放大。雖然案件本身並未含有什麼驚人的詭計,但從中窺見的吉敷,永遠都像我在《奇想天慟》初見時那般閃閃發亮。即使被權力壓得踹不過氣,或調查陷入極端困境,吉敷從未卻步,更遑論放棄。
相較起來,島田塑造的女性角色,似乎不像男性如此出色。或者換種說法,島田筆下的女人,怎麼都這麼「顧人怨」啊?
《黑暗坡食人樹》出場的松崎玲王奈一點也不討喜,到了《異位》更是癲狂,沒事還纏著石岡問御手洗是不是喜歡男人(《水晶金字塔》)。我只想對她說御手洗就算喜歡女人絕對也沒她的份!
犬坊里美在《龍臥亭事件》就不用講了,我實在不喜歡她的形象(別趁著石岡脆弱之際勾引他啊)。到了《犬坊里美的冒險》我簡直想掐死她,這是什麼司法研習生?她到底是怎麼考上的?不過里美比玲王奈幸運多了,至少《龍臥亭幻想》那個有點花痴有點可愛的模樣為她挽回不少分數。
但比起加納通子,里美和玲王奈都是小兒科了。如果票選島田筆下最不受歡迎的女性,我深信通子一定可以拔得頭籌。畢竟人家玲王奈和里美都沒拐到御手洗或石岡,而通子嫁給了吉敷卻無論離婚與否,時刻都折磨著吉敷啊!(雖然吉敷自己也要負責任)
為什麼島田刻畫的女性都如此極端呢?根據今年九月島田來台的訪談紀錄,他表示因為他周圍的女性同胞都有點瘋狂。
島田特別提及他母親,味噌湯事件相信讓不少與會者落下同情的淚水吧!島田不過是要求廚藝奇差的母親不要污蔑了遊子心中美好回憶的味噌湯,沒想到他母親就煮了一鍋難喝到極點的味噌湯給他,濃到像紅豆湯,當島田婉轉道出事實時,他母親一茶壼水便倒盡鍋裡。
可見童年的陰影影響有多大啊!搞了半天原來玲王奈或通子的原型是島田他老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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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出雲傳說
7/8的殺人》,我已經沒接觸過吉敷竹史系列了(《龍臥亭幻想》那短短一瞥不算)。
沒辦法,皇冠將御手洗系列擺在第一位,吉敷只好排在瘋顛的這位仁兄後面。盼來盼去,總算盼到了《羽衣傳說的回憶》出版,但本書卻出乎我意料之外,平淡得宛如吉敷的生活紀錄。
雖然御手洗是島田筆下我最鍾情的角色,可是真正引領我徹底臣服於島田腳下的卻是吉敷竹史系列的《奇想、天慟》,我也因此對吉敷印象深刻,一個為了真相可以不顧一切,甚至得罪世界也在所不惜的男人。
《北方夕鶴2/3殺人》則彰顯出吉敷鐵漢柔情的一面,原來他不僅執著真相,對感情之專一也令人咋舌。
我在想,愈是喜歡吉敷的人,大概愈討厭加納通子的存在吧!
我對通子並沒有任何感覺,《北方夕鶴》裡我只當她是一枚棋子,倒是《龍臥亭幻想》帶給我驚奇,因為某人的出生表示吉敷與通子有無限的可能性,但我還在猜測這可能性會不會是場悲劇。
但到了《羽衣傳說的回憶》,吉敷與通子的交流暗示我的猜測也許是個錯誤,這令我相當開心。
雖然我對通子無感,卻仍希望她與吉敷能夠再度擁有美好的未來,在她卸下所有痛苦的過去之後。
《羽衣傳說的回憶》主要講述的,便是吉敷與通子的過去。透過吉敷一時心血來潮發現的雕金作品,配上他向來執著的脾氣,他逐漸發現通子的所在。說穿了,這兩人的愛情故事就像在鬼打牆似的,如果搬上八點檔,搞不好會獲得許多婆婆媽媽的支持,不過我免了吧,我實在沒法喜歡這種繞來繞去的情感糾葛。
正因如此,我才喜歡御手洗在情感上的冷酷也不一定(但石岡不在其列XD)。
所以本書看不見《奇想、天慟》的磅礴,更沒有《出雲傳說》的離奇。有的只是吉敷對通子濃厚到化不開的思念,與通子幼時的某個謎團。
但我還滿喜歡那個謎團,吉敷只聽了一遍便解開了。因為這個謎團,使通子一生都活在恐懼中,似乎有點荒謬,但考慮到通子怪異的性格,也不難理解。
我發現島田筆下的女性角色,通常不會擁有太好的人生的經歷。通子就不用說了,玲王奈在《異位》裡的悲慘境遇更是印證,而活潑可愛的犬坊里美,在《犬坊里美的冒險》一書簡直被我嫌到爆。我現在都有點慶幸石岡是男人了,不過他在《龍臥亭殺人事件》中的遭遇好像也沒好到哪裡去,敢情島田是把他當女人寫了嗎?(汗)
話說回來,閱讀本書時,雖然挺容易對通子產生負面印象,不過客觀來講,吉敷也實在稱不上是個好丈夫。我一邊讀一邊吐嘈:吉敷先生,如果我是通子,我絕對不會想嫁給你。
婚姻果然是兩人經營的事業啊,沒有共識、沒有體諒,提早破產、關門也是理所當然。
總之,別奢望本書出現島田一貫的華麗謎團,就當它是本吉敷竹史的情感生活紀錄,讀起來會比較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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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的命題》完成於
2005年,裡頭收錄的二篇作品,皆是島田莊司為印證其「21世紀本格Mystery」主張所創作出來的。島田是個徹底的知行合一者,他一旦提出理論,必定會出現相對應的實踐,這也是我欣賞他的原因之一。
本書收錄了同名作品〈伊甸的命題〉與以披頭四歌曲命名的〈Helter Skelter〉,島田認為21世紀的本格推理應寄寓在生物學,生物學能為本格推理築出一條寬闊的大道,因此這兩篇作品便成了他的最佳示範。
其實從《魔神的遊戲》、《螺絲人》到本書,島田已經一再的嘗試他的理論,身為讀者的我,並不討厭島田結合生物學(腦科學?)的創作。然而坦白講,就閱讀趣味而言,我仍然比較鍾情島田早中期的作品。除了《螺絲人》較合我胃口外,《魔神的遊戲》堪稱御手洗系列裡我最厭惡的一本,至於本書,懸念不深,我幾乎在一開始就能猜到往後的鋪陳。
〈伊甸的命題〉以複製人為題材,融合舊約創世紀的故事,使該故事在趨近現代化的同時,仍保有一定的神祕性。
或許是我本身信仰的緣故,我並不喜歡作家們透過包裝聖經故事來呈現他們的作品(這也是我討厭《魔神的遊戲》的理由之一)。因為這些呈現多半具備一定程度的扭曲,以〈伊甸的命題〉一文而言,神造人的目的,以及要亞當、夏娃別吃知識善惡樹的原因,在書中竟被解釋成「那個樣子」,說實在的,剛開始我有點不能接受,但謎底揭開後,島田的安排舒緩了我的憤慨。在島田眼裡,伊甸園終究還是可愛的。
複製人的概況,在〈伊甸的命題〉裡闡述得頗為詳盡,雖然我不清楚為了配合詭計,這其中真偽差異有多少,不過當時我只浮現一個念頭:
複製人的出現,也許將是另一個巴別塔。
《創世紀》11章曾提及:當時人類的語言是統一的,但人們為了傳揚自己的名,竟妄想造塔造城直通於天。上帝無法忍受這種狂妄自大,於是分散人們,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交流困難。高塔工程因此無法再繼續,而那城被稱為巴別。
雖然複製人的研究可以藉口說是為了人類福址,取得複製人身上的各樣器官,對於原生者可能是種幫助,然而複製「人」終究是個人,人必然具備的人格、尊嚴不會消失。如此一來,恐怕將挑戰人類的倫理極限,引發難以想像的恐慌與災難。
建築巴別塔,使人類失去了統一;創造複製人,其後果會嚴重數倍也不一定。
想想艾西莫夫筆下的機器人的反撲,複製人有沒有可能如出一轍或更嚴重?CSI本店有個故事,因為哥哥罹患白血病,父母為了他生了一個女兒,目的就是奪取女兒身上健康的血液(或骨髓),使兒子痊癒。
想當然爾,這個家庭至終因為這個目的,徹底破碎了。
相異的個體尚且如此,取自原生者基因成長的複製人,肯定是為了某種目的被製造出來,有可能好到哪裡去嗎?
至於〈Helter Skelter〉是島田結合現實案件與腦科學的作品,其懸疑性比〈伊甸的命題〉深厚,不像後者那麼容易猜到作者的意圖。
也是因為〈伊甸的命題〉太有島田早期某部作品的影子,因此我幾乎在第一時間便察覺到他的目的。而〈Helter Skelter〉與〈螺絲人〉比較相近(指探討腦部障礙部分,而非謎團),我對腦部障礙引起的各種現象興趣滿大的,所以能從〈Helter Skelter〉裡獲得不少知識這點,是我對它評價勝於〈伊甸的命題〉的原因之一。
不過,整體而言,本書在我心目中的島田作品裡,排名仍然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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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紀英國倫敦的開膛手傑克所犯下的案件,若稱之為「舉世聞名」,應該不為過吧!
將近兩個世紀以來,沒人知曉開膛手傑克的真正身份,因此吸引了無數相關或不相關人士爭相推理研究,但最終結果恐怕也只是各自表述罷了。
而其中一員,也包括了島田莊司。
島田最初對開膛手興致不大,會撰寫此書多是編輯勸誘之故,不知是否因為這緣故,本書對我的吸引力,並沒有同類型的《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來得大。當然,更有可能的是安娜塔西亞的悲慘遭遇,帶給我的震撼遠勝於這名在倫敦殺了五個妓女的兇手吧!
儘管如此,本書仍是一本相當好讀的作品。島田提出的兇手雖然我不認同,手法、動機也有待商榷,可是無法否認他將故事說得非常引人入勝。我還記得閱讀本書後半段時,我正坐在診所等待看病,旁邊的小朋友奔跑來去,卻絲毫不影響我的專注力XD。
本書的寫法與其說它試圖破解1888年的倫敦開膛手傑克一案,倒不如說它是以倫敦事件為基礎,另外構築屬乎自己想像中的開膛手命案。亦即,這是小說,不是純粹史實,比起《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本書的小說性質更強烈。因此,島田創造了1988年的柏林開膛手,宛如孿生子般地呼應了1888年的倫敦兇手。
案件過程我就不多做描述,比較有趣的是最後破案者的身份。
雖然本書一般被歸納在島田的兩大系列(御手洗&吉敷)之外,但我深信看到最後扮演名偵探的男人的讀者,肯定會忍不住跳起來大喊:
島田,你騙人!!這傢伙明明是御手洗!!!


至少當時在診所裡的我,是有這股衝動想大叫的。(只是怕被護士小姐「請」出去)
書中擔任名偵探的男人自稱是「克林‧密斯特利」(Clean Mystery),看出端倪來了嗎?(笑)這根本是島田的惡趣味嘛!
而且克林全身裹得密實,臉上也經過許多裝飾,西方人應該看不出他亞洲人的特色。克林第一次見到負責柏林開膛手命案的刑警們,刑警詢問他大名時,他便相當不耐煩地開始發表高見:
我們叫什麼名字都可以吧!……名字這種東西,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意義,真正重要的,是每個人為自己的人生做了什麼事。幸好各位的英語都非常好,讓我得到很大的方便。因為我雖然能看、能寫德文,但是要說德語的話,就完全不行了。好像把狗放進猴子籠裡一樣,不管狗怎麼狂吠,周圍的猴子還是完全不懂牠的意思。


這段是不是似曾相識呢?讀過《異邦騎士》的朋友一定能夠了解,在《異邦》一書良子問起御手洗名字的由來時,他就是用十分悲慟的語氣敘述了與上列文字差不多意思的內容。
最後克林為刑警們推敲出兇手,瀟灑離去時,書中這樣描述:
大馬路對面的長椅子那邊有一個人橫越馬路走過來,看起來像是他朋友。那位朋友相當年輕,好像是東方人。

他們兩個交談了幾句,但是里奧納多‧賓達主任一句話也聽不懂。他倆講的話不是德語,也不是英語,好像是日本話的樣子。


這個東方人,十之八九是石岡了。書中的克林被描繪成一個老頭子,是因為他刻意的裝扮。事實上,御手洗和石岡的外貌都遠比他們實際的年齡來得年輕,加上亞洲人看起來會比西方人年幼,石岡被視為「相當年輕」也非常合理。
無論克林先生是否真是御手洗,至少他的形象,與早期的御手洗十分接近。書中殘酷、沉重的氛圍,也因為他的出現而舒緩起來。說他宛如一道晨曦,劃開了黑暗都不為過。
這種寫法我總覺得在哪裡看過,後來拜讀Heero的心得(請按「」),才驚覺這不正是《斜屋犯罪》的寫法嗎?我會愛上御手洗,《斜屋犯罪》正是主因啊!
克林從一出現就很有《斜屋犯罪》的御手洗的味道,柏林刑警與當初的北海道警察如出一轍,與克林的對話非常爆笑。例如──
克林:如果我沒有來這裡的話,你們就會犯了被全世界人恥笑的錯誤了。我保證不久之後,你們就會為了感謝而親吻我了。不過,我要先拒絕你們的親吻,因為我最怕被吻了。


刑警:就算你拜託,我們也不會吻你。


再如──
克林:頭痛很想睡覺,是不是?我明白啦。可是,再忍耐一下吧!明天你就可以完全解放了。不過,或許還會有新的煩惱。


刑警主任:什麼煩惱?


克林:啊,沒什麼。對了,我們像熱戀中的情侶一樣靠得這麼近,話說得再小聲也聽得見彼此的聲音。除了外面的雨聲外,現在可以說是一片安靜,這對我們逮捕兇手非常有利。


看到「我們像熱戀中的情侶一樣靠得這麼近」,我差點沒一口水噴出來。即使克林不是御手洗,一定也跟他有新戚關係啊!總之,島田這樣的惡搞(?)讓我在閱讀本書時增添許多趣味。喜歡御手洗的朋友,或許也可以嘗試看看本書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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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星術殺人事件》登場的御手洗潔,當時正值而立之年。這個時期的御手洗有著十分顯著的反社會性人格(笑),隨著與石岡的相處,這種情形似乎愈來愈嚴重。直到他丟下石岡離開日本,前往瑞典,此時的御手洗開始有了不同的形象,溫文的彷彿以前那個御手洗是與他性格相反的孿生兄弟。
事實上,這其間的差異也不難解釋,原因之一不過就是主敘述者的不同罷了。只能說在石岡眼裡,御手洗的「怪人」成份真的非常高啊!
但在遇見石岡之前,御手洗究竟過著什麼生活?身份背景又為何?
島田莊司在《摩天樓的怪人》為讀者解開了御手洗青年時期的一部分面紗。
1969
年御手洗21歲,擔任美國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助教授。此時應威薩斯本教授之約,意外介入了時隔將近五十年的摩天樓慘案。
島田莊司巧妙地利用「歌劇魅影」的印象,結合當時紐約林立的摩天樓,構築出《摩天樓的怪人》一書。雖說書中有「歌劇魅影」的影子,但其實相當淡薄,整個核心還是在於摩天樓本身,以及其中發生的不可思議的案件。
既是島田,手法自然是誇張地嚇人。最後謎底揭開時,真是叫我瞠目結舌,兇手竟可以執著到如斯地步,這已經不是愛情而是盲目的「信仰」了啊!
閱讀本書時,我常感到雙腿發麻,因為我有懼高症,而島田的文字偏偏有引人入勝的魔力,尤其是最後御手洗以那種「特殊」的方式尋找兇手時,我一度放下書本不敢讀下去。
假如我沒有懼高症,我真想踩在書中描述的那層「玻璃露台」上。我一直很喜歡島田書中設計的各種建築物,尤其是盤踞在深山中的龍臥亭,儘管那裡總是一再鬧出可怕的慘案,可是這種獨一無二的建築物很難不吸引我。
而玻璃露台若非我個人生理因素,應該會名列亞軍。試想,在三十幾層的高樓嵌上可以俯視下方車水馬龍的透明露台,這是多麼刺激視覺的建築啊!可惜的是,雖然書中提及的日本建築師是真,露台的存在卻是杜撰。但以現在的材料,要造出一模一樣的露台,應該不是難事。如果哪一天可以再辦個島田莊司個人展,除了迷你斜屋,能否也把龍臥亭與玻璃露台設計出來呢?
PS.
《摩天樓的怪人》裡提到御手洗當時住在有名的同性戀大街(格林威治村的克里斯多福街),而島田寫的御手洗年表裡也提到御手洗與同公寓的許多同性戀情侶成為朋友。在二十世紀中期的美國,不知這是否算是常見的情形?
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玲王奈小姐知道這段過去,我想她對御手洗與石岡的關係大概又會有更一進步的想像了。(恐怕不只《水晶金字塔》那樣的哭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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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我因為《奇想、天慟》一書,徹底拜倒在島田莊司的西裝褲下,中間雖然一度因為犬坊里美的鬧場而失望,隔了一段時間才再度拿起島田的作品,然而事實證明,我鍾情的島田風格,原來從未消失。
無論島田式的詭計多麼磅礴、多麼華麗,近乎眩目的幻想,但島田想表達的,仍舊是感動人心的溫暖與美麗的人性。
正如我為《奇想、天慟》的老人掬一把同情淚,《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的安娜塔西亞公主也使得我不禁落淚。
《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不同於島田其它作品,它直指現實之謎,是島田運用他的推理能力,透過筆下角色進行翻案之作。換句話說,島田這次挑戰的,完全是現實世界的謎團──即安娜塔西亞公主的生死與真假。
我對安娜塔西亞這女孩的了解,恐怕和大部分美國人相同。記得1997年之時,我非常喜歡《真假公主-安娜塔西亞》這部電影(卡通)。VCD到手後,我看了不下十數次,我不清楚我是因為著迷安娜的身世,還是純粹羨慕安娜與狄米奇的曖昧感情,總之,這是我認識安娜的開始。
安娜塔西亞是俄國羅曼諾夫王朝的成員之一,父親是尼古拉二世,她是四個姊妹中排行最小的。因為俄國革命,她的家人悉數被殺,但後人卻一直尋找不到她的遺骸,加上自稱安娜塔西亞公主的女子出現後,安娜的生死真假便成了大家注目的焦點。
島田莊司便是立足在這些現有的真真假假資料上,來構築他的故事、發揮他的推理。
故事從御手洗與石岡接到玲王奈的一封信起始,進而牽扯出整個安娜塔西亞的悲慘人生與羅曼諾夫王朝的悲劇。當我讀到革命軍如何殘酷地對待安娜及其家人時,心痛難以言喻。在這種情況下,革命的正當性已經如同笑話一般。島田透過安娜‧安德森極力呼喊:革命的結果,不過是造就更多像安娜這樣身心皆被摧殘的人民罷了。只不過安娜是肉體直接被傷害,而人民是間接降級為奴隸。
如果貴族的存在剝奪平民百姓的貲財,那麼列寧等人實施的共產主義,有為俄羅斯人民帶來好處嗎?
歷史的軌跡已經道出答案,這恐怕也是島田本人的感慨與反思(島田本人應該是反共產主義的,我記得《摩天樓的怪人》有提及),同時也是島田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成份之一。
資料豐富了本書,但島田擅長的詭計可沒有因此消失。停留在日本箱根山中蘆之湖的巨大軍艦成了本書的中心之謎,它同時是連接安娜塔西亞的身份之鑰。
島田利用他的獨有的觀點分析安娜‧安德森是否為安娜塔西亞公主,且不論最後真相為何,他這種勇於挑戰的精神,以及充滿關懷的文風,令我掩卷後,仍動容不已,甚至我彷彿回到最初閱讀《奇想、天慟》時的心境。
《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帶給我的還有另一項感動,就是御手洗與石岡的互動。
嚴格說起來不能說是感動,應該是有趣。在俄羅斯革命(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如此沉重的背景下,御手洗與石岡的對話與石岡的心思,成為極為重要的舒緩。
玲王奈的信件成為御手洗與石岡追查事件的起始,同時玲王奈也在美國請偵探調查。她得知調查結果後,曾致電給石岡。玲王奈鉅細靡遺地敘述安娜‧安德森晚年發瘋的景況,與丈夫馬納漢無微不至的照顧。
安娜的瘋癲帶給石岡相當深刻的感慨,一開始他是這麼想的:
『這麼神經兮兮的人(指安娜)還會破口大罵,那真是受不了。要是我,一定沒辦法跟這樣的人一起住,馬納漢先生的耐性實在讓我佩服。跟他比起來,御手洗還算好的。馬納漢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忍受到這種地步?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


看到最後一句我忍不住大笑,心想:石岡,你的心思也太好猜了吧!
隨著玲王奈的敘述,愈來愈瘋癲的安娜慢慢進駐石岡的內心,他愈聽愈沮喪,因為安娜的胡言亂語、恣意妄為逐漸與他的同居人重疊。
『認真聽著的我,總覺得這件事似乎沒有離我太遠,現在雖然還沒有那麼嚴重,但是我總覺得剛剛聽的就是御手洗晚年光景的描寫,不由得打從心裡擔心起來。』

『我心想,這下糟了,她腦袋裡的螺絲掉得七零八落,完全就是我這位同居人的同類。御手洗表面上雖然還沒有那麼霸道,但是不講理的地方倒是完全一樣。』


這段對話的描述,很能表現石岡對御手洗的在意。在同情安娜的同時,他其實更關心御手洗。然而,看到石岡擔憂御手洗的晚年,我不由得悲從中來。《俄羅斯幽靈軍艦之謎》的成書年代雖是2001年,但書中時間是1993年,即御手洗趁石岡返鄉之際,無聲無息扔下他跑到北歐的前一年。
自此之後,石岡與御手洗就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通電話不算)。因此看到本書憂慮的石岡,我很難不難過。
這個沒良心的傢伙,石岡你還為他憂愁什麼?(翻桌)
話說回來,本書的御手洗對石岡倒是挺溫柔的,雖然偶爾會故意虧他。例如玲王奈的朋友傑瑞米來到日本時,御手洗問他會什麼日文,當時的對話是這樣:
御:其它還會說什麼日文。


傑:妳好漂亮,要不要去喝咖啡。


御:這方面的字彙石岡比較擅長,還有其它的嗎?


不知道為什麼何,御手洗回答這話時,我覺得有點醋味啊(笑)。
御手洗與石岡在討論安娜‧安德森種種異常行為的原因,曾經提到車禍事故,因為車禍導致腦部受損,是有可能使人記憶全失或基本能力喪失。兩人的對話很有趣:
石:我覺得,我好像也有過這種症狀。


御:嗯,因為你也出過車禍。


石:的確是……


御:要不要住院?


石:……


御手洗真的很機車,不過能再看到他和石岡這樣的對話,我莫名的升起一股感動。
兩人暮年之後,還會有機會相遇嗎?這是每次閱讀御手洗系列,我第一個迸現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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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一本《犬坊里美的冒險》被氣到,我選書下意識都避開了島田莊司。這種行為當然有點因噎廢食,但我實在難以忍受《龍臥亭幻想》裡的里美,居然給我變成「那個模樣」。
不過,幸好《利比達寓言》讓我重拾信心,也激動地意識到島田果然還是島田。
《利比達寓言》一書收錄了〈利比達寓言〉與〈克羅埃西人之手〉兩篇中篇,另外還包含島田莊司特別送給讀者的〈有夢的時代〉。
正如島田莊司一貫的雄心壯志,〈利比達寓言〉結合了巴爾幹半島的民族紛爭與現下的虛擬遊戲,透過匪夷所思的屍體狀態、詭計與奇妙的童話,構築出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
極其怪異的陳屍情況或天馬行空的詭計,這在島田莊司的作品中並不鮮見,或者該說不這樣就不是島田了。然而民族紛爭怎會扯上虛擬遊戲,這就令人意外了。
閱讀過程中我一頭霧水,因為不管怎麼想都太違合了,但島田就是有辦法使兩者扯上關係。我個人非常喜歡這篇的詭計,配合利比達童話感覺真是精采,而血型不符的手法我尤其喜愛。
不過,島田的作品之所以吸引我,詭計往往是其次。
我喜歡他為了「主體內容」設計(或真實存在)的故事,例如《異位》的伊莉沙白瘋狂的行徑或《水晶金字塔》關於鐵達尼號沉沒的始末。同樣的,〈利比達寓言〉也使用了相似的手法,於是我們可以讀到克羅埃西亞的童話,但它卻也不再只是童話,現實中,兇手將人類活生生製作成「利比達」容器了。
除此之外,我更喜歡島田莊司作品裡充滿人道關懷的味道,這幾乎是每次我撰寫心得會提及的部分。巴爾幹半島的民族紛爭不僅對日本人、對我也是相當遙遠的故事,島田自己在後記也說過類似的話語。可是透過他的文字,我才知道原來在地球的另一面正發生著我難以形容的戰爭與殘虐。民族之間竟然可以水火不容到這種地步,甚至以「民族淨化」這種卑劣到極點的謊言傷害彼此,這是生活在台灣的我絕對無法想像的。
當海利西追查四個瓶子之所以擺放的原因,老人痛苦地道出答案時,我的眼淚無預警地落了下來。
再讀到〈克羅埃西人之手〉,主角簡單的一句話:
不管任何民族,都會有好人與壞人,這麼簡單的道理,竟然每個人都忘了。


我哭得更慘了。
我想起以前閱讀楊逵〈送報伕〉的感受,那是我第一次體認到,原來戰爭之中,無論侵略者或被侵略者,底下的人們其實都充滿了無奈與痛苦。
巴爾幹半島上盤踞著許多民族,他們可以和平相處的,可是人性太脆弱,環境、事件一旦開始變化,民族差異就變成了高舉戰爭的手段之一了。
〈克羅埃西人之手〉承繼〈利比達寓言〉的背景,利用第一人稱將民族之間的紛爭描述得更具體、更悲傷。「民族淨化」下的孩子擁有兩方的血液,卻仍然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一再重演,而且這悲劇無法隨時間風化。
因此,才會在東京發生如此駭人聽聞的事件。
〈克羅埃西人之手〉的場景從南歐移到了東京深川,當我看到熟悉的東京,心頭怦然,心想不會吧,難道石岡會介入此案?沒想到果然被我料中,這個認知比御手洗在〈利比達寓言〉充當安樂椅神探更令我興奮,顯然比起御手洗,我更懷念石岡呢!XD
不過實際上,無論是〈利比達寓言〉或〈克羅埃西人之手〉,真正的解謎者都是御手洗,只是前者由海利西、後者由石岡擔任主敘述者與資料蒐集者罷了。換言之,海利西與石岡都是御手洗與案件之間的媒介。
有人說御手洗未免太大小心(有新歡忘舊愛?XD),面對海利西的請求他敦敦教誨,但對石岡卻總是不耐煩。不知為何我有點點能理解御手洗的心情,人不都如此嗎?面對愈親密的人,表現愈是任性,因為知道對方一定能夠包容。我想,御手洗在某種程度上,是在對著石岡揮霍他的任性吧!
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御手洗多少待石岡溫柔點,好歹也同居了那麼年,人家石岡該做的事一樣都沒少啊!!
除了上述兩篇故事外,島田莊司為讀者寫的〈有夢的時代〉令我很感動。雖然我對創作興致不高,但看到他字裡行間流露出來的熱情,我相信足以感動有志創作的人們。他在文中提到有些情感是需要時間去醞釀與歷練,才能寫出感動人心的作品,唯獨解謎式小說,是任何年齡都可以參與的,不同的年紀會淬鍊出不同的寶石,島田鼓勵的這番話連我這個無心創作的人都能感到溫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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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翻開書沒多久,我便開始質疑自己真的讀得完這部作品嗎?

書中的犬坊里美,跟我印象中那位可愛、活潑甚至有點點花痴的里美確實是同一人嗎?
島田莊司雖然是我十分景仰的作家,但我差點想撕掉本書。
本書的里美幾乎從頭哭到尾,如果是為了案件相關者的遭遇,我能理解並寄予深刻的同情。問題是,里美的哭泣,幾乎是為了自己的無力、無知與愚蠢。她不是司法新鮮人嗎?可是關於法律的知識她怎麼會貧乏到我難以想像的地步?請問她究竟是怎麼考上的?
總而言之,書中關於里美的描述,我實在難以接受。島田莊司想透過初生之犢的里美來表達他多年致力於死刑廢除的理由(之一),這點我能理解。然而這隻初生之犢卻是超乎我想像的愚笨與缺乏法律知識,如果里美是一般人就算了,問題她偏偏是司法研習生,這樣叫我如何與里美站在同一陣線,去挖掘島田意欲展現的論點?
我並非要求島田必須將里美塑造成女強人,事實上里美最後哭著求犯人饒她一命的做法我並不反感,人面對生死存亡時有多脆弱我能想像得到。我只是無法忍受其它方面里美的懦弱與無能,更無法忍受里美在年輕男人面前的模樣。
講難聽點,作者在本書塑造的里美根本是大男人妄想下的產物罷了!
還我《龍臥亭幻想》裡的里美啦!!
不過好笑的是,儘管這個里美被我罵到臭頭,書中的詭計我倒是喜歡得緊,屍體消失的方式或許不算創新,卻出乎我意料之外。直到最後解說手法時里美仍未止住她的眼淚,只是可能習慣了,對於這樣的里美我的厭惡感不再滋生,也有點點開心她似乎長進了些。
其實本書的觀點,在過去島田的作品中時有所見。冤獄的產生、司法的不公、社會觀點的偏頗等等,這些都是島田欲極力撻伐與推動廢除死刑的原因。
本書最初被冤枉的兇手,正如《龍臥亭殺人事件》或《奇想天慟》裡無辜可悲的加害者一樣,許多時候是身不由己,是不公的環境導致他們無法掙脫,甚至陷入恐怖的泥淖。然而比起《龍》、《奇》兩部作品的磅礴氣勢,《犬坊里美的冒險》恐怕小家子氣了點,當成小品看倒是不錯,只要能夠忍受里美這個角色,應該可以讀得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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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御手洗系列裡,《異位》是我最後拜讀的一部。在四部作品裡,它和《水晶金字塔》差不多,算是我第二喜歡的。四部巨篇若照喜愛度排名,大概是下面這個樣子:
黑暗坡的食人樹>異位>=水晶金字塔>眩暈

事實上,就結構、詭計與流暢度而言,我認為《異位》比《水晶金字塔》更出色,但因為《水晶金字塔》裡御手洗與石岡的互動很合我的意,所以私心把它與《異位》劃為等號。
從最早我接觸島田莊司的作品起,我便認為他若改行寫點恐怖小說應該也可以糊口,我至今無法忘記《奇想、天慟》裡老人坐在吊死的人底下,吃著紅白饅頭的場景。比起綾辻行人的《殺人鬼》,島田的描述竟令我印象更深刻。
《異位》裡也不乏這類場景,伊莉沙白巴托里的故事其精采的程度並不輸給文中的主要情節,堆滿的屍體房間、殘忍的刑具等,島田的文字力度往往可以將這紙上景象化為栩栩如生的恐懼。不過這點我認為《黑暗坡的食人樹》表現得更好,大概因為我完全沒料到樹下的世界竟然可以如此慘無人道吧!而伊莉沙白的故事之前曾了解過,所以有心理準備。
《異位》的節奏也比《水晶金字塔》或《眩暈》來得緊湊,最主要是因為玲王奈身為嫌犯,一再遭受質疑與折磨,即便我不喜歡玲王奈,卻也不希望她這麼地淒慘。不知是否察覺到讀者可能會出現的反應,所以島田才讓御手洗以如此令人「驚艷」的姿態登場。
這大概是我讀過最妙也最浪漫(?)的偵探出場方式了,我強烈懷疑島田該不會是為這個特殊的登場,才將場景設定在沙漠裡?(笑)
騎著白馬(還是匹母馬←御手洗強調)出現的王子,怎麼說都太過童話了,讀到此處我雖然興奮,但還是忍不住噗哧大笑,只是御手洗對玲王奈可是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啊!話說回來,為什麼不安排御手洗騎駱駝呢?在沙漠裡這樣不是比較合理嗎?而且和御手洗的風格似乎也比較接近XD。不過若考慮到符合好萊塢的調性與玲王奈這位超級巨星,或許騎馬是比較好的選擇。(如果御手洗真騎了駱駝,他日《異位》有機會改編成電影時,我猜也會改成騎馬吧!←好萊塢式無可救藥的浪漫?!)
這令我想起克莉絲蒂的《麥金堤太太之死》,奧莉薇夫人是白羅的好友,她創造了一位優秀的偵探,她的作品將被改編成舞台劇。可憐的是,負責改編的劇本家居然將原本六十歲的主角硬生生改成三十五歲的年輕小夥子,還得從空中跳傘降落,與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談戀愛。
假如《異位》不幸被改編,恐怕也難逃這種模式,屆時御手洗與玲王奈大概會被迫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吧(囧)!更可怕的是,《黑暗坡的食人樹》等書也被改編的話,石岡可能會變成女人(看看《偵探伽利略》、《名偵探守則》的下場),然後和玲王奈、御手洗形成三角錯綜複雜的愛情關係也說不一定。
媽呀,光是想像我就想吐了。(是說石岡不「變性」好像也能形成三角關係耶......嗯,另類的三角關係)
比起前三部巨篇詭計,《異位》的詭計氣勢可以說是最磅礡的吧!在死海上頭建了一座斥資我一輩子不知道能否賺到的薪水堆疊起來的部景,與沙漠上怪異的迷宮住屋(另一種館系列?),如果有哪個導演有勇氣將《異位》影像化,我會先佩服他的口袋。
如此特別的背景,當然能出現特別的案件,才能與之匹敵。但與前三部不同的是,《異位》我倒是推測出其中一項謎底,或許是拜前三部作品之賜,我逐漸察覺出島田的企圖,既然加工了那麼多場景,不利用一下未免太浪費建造的金錢與人力。
雖然本書御手洗僅於最後解謎時出現,但如同《斜屋犯罪》,依舊擄獲了眾人的目光(我可不是指騎馬這件事XD)。不過最令我感動的,還是他的溫柔,對於死海上的案件的兇手,他選擇了裝傻與沉默,這股體貼與憐憫,從《異邦騎士》以來,便未曾改變過。所以我才會這麼喜歡御手洗啊!!>///////<
【延伸閱讀】
歡樂無限的《麥金堤太太之死》/克莉絲蒂

也算中規中規的《名偵探守則》 第一回(日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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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絲人》發表的時期,恰好在《龍臥亭幻想》的前一年。之所以提出這個事實,是因為從我翻開《螺絲人》後,我便不由自主想起《龍臥亭幻想》的明快流暢。
比較這兩部作品,並沒有太多關聯性,手法也好、切入角度也好,都是大異其趣,但相同的是,兩者均迥異於自《黑暗坡食人樹》以來,繁複磅礴的「新‧御手洗系列」,而以大量的對話、迅速的節奏,揭開令人匪夷所思謎團的神祕面紗。
本作從「失憶→手記(作品《重返橘子共和國》)→螺絲人殺人事件」,層層推進,事實逐步明朗,不若以往島田爆炸式的大量給予,因此讀來確實輕鬆許多。而且身為解謎者御手洗也不用像以往一樣全世界走透透,所有的謎團只要依賴便利的科技(網路、電話)加上他那顆叫人費解的腦袋,在研究室裡簡簡單單便徹底解開了。
比起艾剛‧馬卡特《重返橘子共和國》一書的真相推敲,我對螺絲事件更感興趣。奇妙的死法在看慣島田作品後,並不會使我意外,不過螺絲真的是很有創意,難怪常會有人說,當島田作品中的兇手,實在相當辛苦。不是得肢解一拖拉庫的屍體,就是得辛苦地寫一堆手記,再不還得(屍體)模仿空中飛人,玩個過癮XD。本書則是兇手必須將被害者的軀體與頭顱裝上螺絲與螺帽。但拜這些勤勞的兇手之賜,我們才有如此詭譎驚奇的作品可以看!就某個角度而言,讀者是該致上一點點感激之情(汗)。
然而,無論多叫人瞠目結舌的謎團或解答,我認為都比不上島田一貫的、充滿人味、情味的風格,這是自《占星術殺人魔法》以來,在島田作品裡,從未遺漏的關鍵。
《螺絲人》一書的御手洗,已經離開石岡快十年了。如果從《水晶金字塔》、《眩暈》等一下子跳到《螺絲人》,想必有些人會無法習慣這麼一個正常的御手洗。其實當初我閱讀《魔神的遊戲》,就花了不少心理建設來接受身在異鄉的御手洗,況且《魔》一書又因為謎團的緣故,御手洗的形象更加複雜,害我幾乎不能立即接受書中的御手洗真是我過往熟悉的廁所先生。
不過讀完《螺絲人》,我絕對可以肯定這個御手洗,與當初一身邋遢、頭髮凌亂、雙眼浮腫地起身迎接初次見面的石岡的男人,是同一位。
行徑瘋顛的御手洗也好、喋喋不休具備演講癖的御手洗也好,或者如今站在烏普薩拉大學講堂的御手洗也好,無論時空如何轉變,御手洗的本質未曾改變,正如島田作品始終散發著人道關懷一般。《螺絲人》的最後,御手洗其實大可直接將解答全盤托出,毋須顧慮其它,畢竟事件都已經經過二十幾年了,論時效也都過得差不多。可是為了艾剛的記憶、為了被冤枉的芮娜絲,也為了多年來活在痛苦深淵的真兇,他採取了迂迴的方式,緩慢的、一步步撿回真相的碎片。
從這部分便可以看出御手洗的溫柔和體貼,與過去並沒有兩樣。二十幾年前他可以風馳電挈地拯救《異邦騎士》的主角,也可以為了某個不幸犯錯的少年戒喝咖啡(〈數字鎖〉);《斜屋犯罪》發生時,他為真兇預留了後路,不使真兇的親人看見其狼狽;《黑暗坡食人樹》的驚悚真相,更是案件發生多年後,他才願意告訴玲王奈......
御手洗的真實性格早期是隱藏在他狂妄不羈的背後,所以不了解他的人,往往只能就表面判斷,而視他為「怪人」,能夠透過現象觀察本質的人畢竟不多啊!當然這也不能怪旁人,因為御手洗是那種即使做好事,也極為恐懼別人察覺的男人。明明出發點是善意,說起話來仍不忘夾槍帶棍,石岡便是傷得最深的受害者!(雖然我認為御手洗之所以對石岡這麼做,是有他的用意,不過,有時候我還是覺得過於殘忍)
然而,奇妙的是,御手洗前往北歐後,傲慢跋扈的態度漸漸收斂(但演講癖好像從沒改正過,當他的學生想必非常辛苦XD),他對人的溫柔、關懷不再伴隨著遮遮掩掩的諷刺言辭,而是自然而然地流露。這樣的轉變原因為何值得推敲,究竟是因為記錄者的改變、時間的改變,抑或是那位曾與他同居了將近二十年的友人所影響,我便不得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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