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目前我拜讀過的朱川湊人的中譯本，從《貓頭鷹男》、《花食》到《光球貓》，幾乎每本都令我愛不釋手，但若論哪本最精采，應屬這本《水銀蟲》。
《水銀蟲》收錄的七個故事，都帶有恐怖的色彩，但朱川湊人的恐怖，向來不是大量的鬼怪，也非悚動的血腥所構成，而是一股能沁入人心，使之戰慄的氛圍。
所謂的「水銀蟲」，指的是能夠鑽食人類靈魂的蟲子，一旦給予它機會，它便有可能啃食良心與理智，最終會落得何種下場，我們不知道。不過透過文中七個故事，我想作者表達得十分明確了。
我之所以認定《水銀蟲》最精采，是在於這七篇故事我都非常喜歡，幾乎每篇的結局都帶給我驚愕之感。除了前後兩篇（枯葉之日、病貓之日）稍微普通點外，中間的五篇構思相當吸引人。
時雨之日的小男孩發現真正嬰兒長相時的詫異；
斑雪之日的病態依存令人恐懼死亡原來如此輕易操控；
虎落之日的親情竟可以勝過吃人肉的悖德感；
薄冰之日的結局超過癮，惡有惡報並不俗氣；
微熱之日是個悲劇，讓人不敢繼續想下去的悲劇……
比較起來，《水銀蟲》可能更接近《貓頭鷹男》一書的風格，但感覺文字更成熟，氣氛掌握得更精準，自然也更能打動我。
 

書中介紹將朱川湊人封為「日本恐怖鄉愁小說第一人」，但《光球貓》全然不會帶給我恐懼感。事實上，朱川湊人絕大多數的作品往往不是令人生懼，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哀愁。
《光球貓》亦然。
雖然是短篇作品集，但每篇故事均發生在同一座小鎮。彼此之間互有聯結，人物也穿插交錯，所以視為一部長篇作品也不為過。
除此之外，串連各篇的似乎還包括「死亡」一事。每篇作品幾乎無可避免地與死亡掛鉤，於是文字中總會飄出或濃或淡的悲傷。
其中最叫我詫異的是終篇〈枯葉天使〉，原來位於故事中心的書店老闆，竟有著如此的過去，掩卷之前，我忍不住驚呼出聲。最令我感動的則是〈夏天的匿名信〉，兄弟之間的聯繫其實毋須血緣，情感的維持在於個人的選擇。我很喜歡文中哥哥對弟弟的用心，以及弟弟對哥哥無條件的信賴，可惜命運究竟不會對他們多仁慈。正因如此，才使得整部作品始終籠罩在一股無可奈何中。
 

比起《貓頭鷹男》，《花食》顯得更溫柔。
六篇短篇中，除〈妖精生物〉帶給我無力的翻攪感外，其它五篇儘管有哀傷、有無奈，但最終總蘊含了那麼點曙光。
然而，我印象最深刻的，卻也是〈妖精生物〉，大概是因為它包含了人類最原始的欲望，而形成了最無可避免的悲劇。故事從小女孩在天橋下買到了一個類似水母的生物起始，小女孩的欲望漸漸被引導出來。原本該帶給她幸福的生物，卻逐步毀滅她的生活。
其中描述得最生動的大概是生物在小女孩指頭上時，女孩身體的變化。那種欲望的騷動，連讀者都可以感受到。而文字背後未曾透露的，應該是女孩母親的舉動。我猜想她應該也曾將生物放出來過，所以最後她才會棄家不顧，奔向另一個男人懷裡，因為她身為女人的欲念，也被引導出來了。
因為女孩的一念之差，把這個看似幸福，實則災難的生物帶進了家裡。她的家分崩離析，最後連她自己都賠了進去。這種無止盡的感傷與唏噓，在文章最後一句達到最巔峰。當女孩成為女人，最終她還是脫離不了母親的後路，或許某一天，她也將成為拋夫棄子的母親......
至於其它五篇，〈精靈之夜〉是表面上令人恐懼，實際上卻是溫情滿滿的作品。〈摩軻不思議〉是難得的搞笑（？）之作，一個男人的出殯，牽引出老婆與情婦們的戰爭，藉由小孩子的口吻敘述，更顯一絕。〈花食〉相當感人，尤其是最後引出的「花食」的真正涵義，輕而易舉就點出父女情誼之深，不過我最愛的反而是兄妹間的情感，特別是哥哥在車站擋在妹妹身前，不要妹妹被帶走的場景。〈送終婆〉的文字很自然，我特愛送終婆對女孩說起的過去。〈凍蝶〉有點點悲傷，直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小男孩主角究竟有什麼背景，才會讓同儕完全棄絕他，坦白講，我是為了得知這點才看下去的，可惜作者什麼不言明。
這也是本書的特色，許多事情朱川湊人不會明白道出，他喜歡留白，正如中國的潑墨山水畫，大片的留白有助於意境的展開與升華。他也確實成功了，因為即使我不曉得空白之處究竟藏有何物，但我可以想像。想像空間是無限的，個人解釋是自由的，於是便產不受限、不束縛的歡暢自在，或許作者便是希望讀者如此吧！

篇名：婚禮匾額　蘋果樹下
作者：朱川湊人
收錄於：推理雜誌第256期　第259期
看過《貓頭鷹男》，
我就蠻欣賞朱川湊人的風格。
洗練的文字，加上不囉唆的行文，
宛如一株亭亭玉立的蓮花，
絕對不會產生多餘的旁枝、細莖，
清幽地綻放著。
〈婚禮匾額〉和〈蘋果樹下〉兩篇文章我都非常喜歡，
尤其是前者，表面上看似淡淡的悲傷，實質上卻蘊含著恐怖。
所謂「婚禮匾額」，有點類似台灣人的冥婚。
日本某些縣市會為一些未婚而死去的人建造婚禮匾額，
為的是過世者在冥界不會寂寞。
這種匾額通常是人去世後，家人自己或請畫家作畫而成，
他們會畫下婚禮儀式，新郎或新娘是過世者，至於另一半則是憑空想像。（台灣的冥婚則有確切對象）
但在〈婚禮匾額〉一文中，卻不是遵照這種方式。
主敘述者徹也是個大學生，
從小和暱稱「優」的阿姨（徹也母親的妹妹）感情非常好。
優到了三十幾歲仍然未婚，一個過得自由愜意。
但沒想到有一天卻因貧血而昏厥，送到醫院檢查，
卻發現得了不治之症。
徹也和母親為了不讓優擔心，決心隱瞞。
可是優還是察覺了，在人生最後的路程中，
她希望能由自己親手畫下自己的「婚禮匾額」。
未婚而過世的人，想親手畫下屬於自己的「結婚紀念照」，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本篇最可怕的地方也在此，當徹也一步一步了解優的意圖，
整個氛圍便從傷悲「昇華」到了恐懼的境界。
至於〈蘋果樹下〉，則是令我既難過又感動的作品。
主敘述者是一位女孩，她長年看著被父親呼來喝去的母親，
心中總是交雜著無奈與無助，連自己唯一的姊姊，
也總是和父親一樣，睥睨著自己的母親。
直到那年，她的父親因癌症住院，
母親必須每天通車兩個小時（單程）照顧父親的生活，
她發現了母親開始有了不一樣......
和〈婚禮匾額〉相同，
本篇最棒的部分也是在結局，
然而相異的是，本篇並沒有什麼令人害怕的因子在，
反而會有股難以言喻的感動，既細微又深入地在血管裡流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