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一口氣將乙一的《夏天、煙火、我的屍體》與《ZOO》拜讀完畢，是個非常有趣的閱讀經驗，因為我等於品嘗了一位作家從最初到成熟的表現。
《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是乙一17歲時初試啼聲便一鳴驚人的處女作，《ZOO》則是他筆法已然步入成熟境界的作品。
我常聽人家說，處女作最容易看得出一位作家的熱忱與往後努力的方向，因此從《夏天、煙火、我的屍體》中可以想見「黑乙一」是如何萌芽並茁壯，爾後會寫如《斷掌事件》、《暗黑童話》或《ZOO》等，也不令人意外了。
如果說《夏天、煙火、我的屍體》還有些青澀與冷然，到了《ZOO》就是純然的天成與游刃有餘了。然而，我個人卻喜愛前者勝於後者。因為前者有著震撼我心的轉折點，以及冷眼不顧的殘酷吧！
《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收了共收錄同名作品與〈優子〉兩篇短篇作，後者並不亮眼，前者卻緊緊抓住我的心。故事描述主角「我」被朋友所殺，朋友與朋友的哥哥棄屍的過程，因為角色們都是小孩子，因此文字裡便不時透露著童稚的殘忍。彷彿小孩們咧著大大的笑靨，同時將刀刃刺進自己的胸膛一般。
然而最亮眼的卻僅非棄屍的過程，還包括結局，宛如向平靜的湖面扔擲巨大石塊，我整個人全然呆愣。
我想，如果《瀕死之綠》是乙一作品中我最愛的長篇作，那麼〈夏天、煙火、我的屍體〉應該就是我最愛的短篇作了。初出茅蘆便能如此亮眼，乙一的功力確實不容小覷。
至於《ZOO》其實也很精采，裡頭集結了各式各樣風格的短篇，有乙一一貫擅長的悲傷細膩之作，當然更不乏以殘酷為基調的作品。但令我意外的是，原來乙一也會撰寫黑色幽默的文字啊！像〈把血液找出來〉就是出乎我意料的風格，文中人物像是情境喜劇的角色，對話無不充滿了喜感，顯然乙一又為自己找到另一種天空。
《ZOO》裡我最喜歡的作品，包括〈小飾與陽子〉、〈寒冷森林的小白屋〉、〈神的話語〉和〈Seven Rooms〉。這幾篇均糅雜了悲傷與殘忍，讀到最後幾乎都是心痛。〈小飾與陽子〉起碼還有點點光明存在，但剩下的三篇想看見光明都十分困難。
雖然明白這是乙一向來的手法，不過有時候真希望他能將結尾留給宮部美幸，因為宮部是個過程即使不堪，也不會將希望完全堵絕的作家啊！
在查詢《ZOO》的資料時，我意外發現原來有好幾篇作品都被改編成電影──

我並不會特別喜歡乙一，不過很奇妙的是，我總能在他的文字裡（特別是白乙一）得到安慰。
或許這個世界太殘酷，我太不完整，所以乙一筆下的角色才會得到我的共鳴。
讀乙一的作品，我不會嚎啕大哭，但是總會有股悲傷縈繞心頭，揮之不去，《平面犬》即是如此。
本書共收錄四篇短篇，以下滿意度排列由低到高。
◎〈石眼〉

似乎是取自梅杜沙的故事，但做了蠻多的改變。主題應該母子之間的情感吧，從主角被貌似石眼的女人撿到時，我大概就明白了真相，所以並不意外最後的解答。
◎〈平面犬〉

女主角某日刺了隻小狗在手臂上，而這隻小狗竟然如同活犬，可以在皮膚表面活動自如。
這篇探討的也是家庭之間的情感，女主角總認為自己在家中不受重視，連得癌症也是家裡其它三人一起罹患，彷彿將她一人排擠在外。不過人們總是如此，看不見真正的幸福就在手邊，女主角藉由她手臂上的平面犬，最終了解到自己無論再怎麼糟糕，在家人心目中的地位無人能及。
雖然本篇描述的情感很動人，但我一想到平面犬在女主角的皮膚上到流竄，就有股難以言喻的不舒服感。
◎〈小初〉

乙一塑造的角色，會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在我看來，本篇的小初，彷彿《瀕死之綠》的小綠與〈傷〉的安里，兩人的結合體。
被兩名少年創造出來的幻覺小初，最後居然成為大家口耳相傳的壞女孩。所有的壞事她均有份，在兩名少年的眼裡，她似乎也帶著叛逆與任性的味道。可是當她聽到小男孩小伸失蹤時，那份焦急的尋找，粉碎了她本性極壞的傳言。
她只是個女孩，即使是被創造出來的幻覺，也有煩惱、痛苦與無奈。她不在意別人把所有的壞事往她身上倒，因為對她而言，只要能留在喜歡的人身邊就好了。
所以我很喜歡本篇最後的對話，原來幻覺能一直留在身邊，是愛情的緣故。雖然很不可思議，但那份珍惜的情感，卻令人期盼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blue〉

四篇短篇裡，我最愛的一篇。被創造出來的五個玩偶，不知因為何種原因，居然可以活動與思考。其中四個（王子、公主、白馬與騎士）製作得非常精美，但最後一個玩偶blue，是以剩下來的布料隨意拼製而成的，外貌非常醜陋奇特。雖如此，blue卻擁有一顆比任何人（玩偶）還要純潔的心。
他們五個意外被賣到某個人家，可是這人家的小女孩只喜歡漂亮的四個玩偶，對blue不理不睬，甚至把blue丟給她討厭的弟弟。弟弟非常粗魯，對blue總是極盡能事的虐待。
我想起了醜小鴨的故事，可惜blue再怎麼努力都變不成天鵝，即使它好不容易能抓住一點點幸福時，卻因為意外打碎了一切。明明知道別人（玩偶）是如此歹毒，它卻只想著不要別人傷心，縱然犧牲自己也無妨。
有時候我會很生氣，為什麼乙一總是讓這些善良的人物得不到善終的結果。看著blue拚命半天，最終只能灰飛煙滅，我心痛的感覺根本無法揮散。雖然我能了解，對blue而言，這或許才是最好的......

與其說這部作品是推理作，倒不如說是散發著推理味道的恐怖小說！？不過它的恐怖程度倒只是令我感到不快而已，不會像貴志祐介那樣使我頭皮整個發麻。因此我不由得開始懷疑起自己的口味，是不是又變重了？
（以前明明很排斥這類作品的說...）
儘管只是感覺不快，這種「不快」也是有程度之別的，顯然前幾篇〈暗黑系〉、〈斷掌事件〉、〈土〉讓我特別地不舒服。從犯罪者的角度描述心境、事件我是看多了，連綾十行人的《殺人鬼》我看完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吃午餐（雖然看的過程有點受不了），照理乙一這幾篇應不足以影響我太多。然而在閱讀的當下，就是感到厭惡。沒有理由地想要殺人、傷害人、埋人......
沒有理由...
這四個字令人膽戰心寒。
而主角們也是同一類的人，我無法在書中找到一個可以認同的位子，於是不舒服的感覺持續並蔓延著。若說這書中有什麼最使人恐懼的事物，我想就是裡頭的角色們（包括主角），幾乎都無法稱為「人」的事實吧！（連作者自己都這麼說了）
然而，即使如此，我卻無法解釋，為什麼當我讀完最後一個故事（〈聲音〉）時，內心卻充斥著悲傷？好像作者的字裡行間無意透露出一個訊息：
這些人，不，是不能被稱為「人」的怪物，
其實是一群相當相當悲哀的生物。
他們無法像一般人般感受正常的喜怒哀樂，只能透過不符合社會規範的途徑證明自己的存在，縱然他們可以從中獲得快樂，卻無法徹底從中獲得解脫。
題外話，每當作者在描述主角之一森野夜時，我都會聯想到漫畫《完美小姐進化論》裡的須奈子，兩人的外表和興趣都相似得不得了啊！

我記得N年前，日本開始出現一種名為「療傷系」的風潮，舉凡音樂、商品、溫泉、夜景等，只要有療癒心理（或身體）功效的，都可以冠上「療傷」這個名詞。
讀完這本《只有你聽到》，我覺得乙一的作品或許也可以稱為「療傷系」文學吧！
從《斷掌事件》、《瀕死之綠》到《只有你聽到》，乙一偏好的主角特性已是昭然若揭。在乙一的作品很少看見樂觀開朗吵嘈的人物，有的多是帶有陰暗、沉默特質的角色們。
這些角色剛好能反映出讀者們內心灰澀的一面，將讀者的苦悶、傷悲發揮到極致，達到適度的宣洩，所以我才會認為它算是一種「療傷系」作品。
《只有你聽到》收錄了三篇作品，三篇都充滿著淡淡的悲傷。
第一篇〈Calling You〉敘述一名少女不擅與人交往，也沒有手機，看到同學使用手機心就平靜不了。後來乾脆在腦海裡想像自己想要的手機，沒想到這個想像中的手機最後居然「接通了」－－有人打電話給她！！
女孩憑藉著腦中手機，開始與遠方不認識的人建立友誼。
可惜的是，這卻不是個有著完美結局的故事。乙一的鋪陳到後半段我已經猜的出他要做什麼了，但真的讀到時，心裡還是覺得很難過。在本書要企求一個完美的結局，似乎是一種奢望。
第二篇〈傷〉是描述一個具有將別人傷痛轉移到自己身上的能力的少年（安里），與另一名少年遭到的種種。
安里是個單純的孩子，他不斷地將別人的傷痕往自己身上加，彷彿在進行贖罪祭一般，最後連熟識的人臉上的燙傷，都可以轉移到自己臉上。
我和主角一樣，都不明白像安里這樣擁有純潔靈魂的孩子，為何偏偏被賦予這種能力？也或許正因為他的純潔，所以配得這種能力吧！
第三篇〈花之歌〉是三篇中最長的。
主角與情人離家私奔，卻在三年後發出車禍。主角的情人與肚裡的孩子雙雙死亡，只有主角倖存下來。在痛苦折磨之際，主角在醫院後的林中發現了一朵會哼歌的花苞，她將這朵花連根挖掘起來，植入花盆細細照顧。某日，花苞綻放，裡頭竟藏著一名少女的小腦袋......
這篇和首篇〈Calling You〉是我感受最強烈的兩篇。
乙一在寫主角的痛和悲時，通常不會使用太激烈的詞語，他會輕描淡寫的，但偏偏卻能觸碰到我的感同身受。
〈花之歌〉便是如此。
主角所遭遇的巨變，乙一並沒有特別強調，只讓主角像獨白似的偶爾回顧，偶爾提起在她腦後如鐵一般由悲傷痛楚積聚而成的腫瘤。
但只是這樣的描述，就能讓我體會到主角承受的壓力。
所以花中的女孩哼出來的歌曲，我也能藉由文字想像那是多麼輕柔而舒緩的曲調了。
因為這首曲調拯救了主角。
我很喜歡乙一這樣的形容：
我們都是一樣，都以相同的姿態活著，一邊的白色大地在延伸，另一邊的陰暗大地則在鋪展，我們就在交界上岌岌可危地蠕動著。
每個人都是如此，踩在兩邊的交界盡可能地活下去，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被會被陰暗大地的負引力拉下深淵。儘管如此，還是得盡力活下去。
我想雖然乙一的作品總是以陰暗大地為舞台而展開，可是骨子裡還是渴望白色大地的正引力吧！

看過野島伸司的《人間‧失格》、赤川次郎的〈暴力教室〉，
以及無數日本校園劇，我對日本校園普遍存在的霸凌事件，
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但是乙一的這本《瀕死之綠》，卻還是激起我極大的憤怒。
在我的認知裡，霸凌的對象，大多是學生對學生，
偶爾穿插老師的不諒解與漠視。
可是《瀕死之綠》卻截然不同，
它居然是老師帶頭針對一個學生，
原因並不是這個老師討厭主角，
只是他想保住自己的聲望，
免於被學生討厭，或辜負上級與家長對他的期望。
主角正雄（小學五年級）是一個畏畏縮縮，
連半夜自己上廁所都不敢的男孩子，
在同學面前，除非熟識，否則連一句話都說得不好。
這種個性，埋下了他日後被針對的理由。
升上小五的他們，新來了一個年輕男導師－羽田，
長得帥氣又擅長足球，是班上同學的崇拜者。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羽田愈來愈無法解決班上事務，
甚至原來的崇拜，漸漸轉成抱怨。
此時，不知為何，正雄也逐漸成為羽田的眼中釘，
不管做對做錯，總會招來一頓責罵。
這樣的方式，竟意外平緩班上同學對羽田的怒氣。
反而大家愈來愈習慣把所有的矛頭轉向正雄身上，
於是一齣極為荒謬的校園劇，
就在導師學生聯合欺凌一位無助的學生下展開了。
《瀕死之綠》最令人心痛的是，它的欺凌未必是身體上的。
以前我看《人間‧失格》，大家在誠的書本上亂畫亂割，在他的便當盒裡放沙子，
這些情形並沒有發生在正雄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蔑視、置之不理與動輒得咎的心理欺凌。
更糟糕的是，正雄單純的腦袋裡，一直以為老師說的、做的都是對的，
所以他沒有選擇反抗或告知家長，他也不憎恨班上同學，
以為都是自己的錯，所以活該被罵。
但是，當他無論怎麼做都只能得到負面效應時，他快撐不下去了。
這個時候，一個長相詭異的孩子出現在他身旁。
這個孩子，開啟了正雄另一個面向。
比起精采的《斷掌事件》，我更愛乙一的《瀕死之綠》。
他寫的雖然是被談到爛的霸凌事件，可是卻深得我心。
從正雄的步步退讓，到奮力抵抗，寫來一氣呵成，扣人心弦。
最重要的是，它的結局我十分感動。
只要活著大家都是一樣的，
總認為隨時有人看著自己，給自己打分數，
不想蒙羞又想成為眾人的焦點。
受到讚賞固然高興，但是又擔心一旦失敗會遭到嘲笑。
每個人很想在意別人是怎麼看自己的，同時也因而感到恐懼和不安。
這段話是正雄最後的體會，
不僅是他，連羽田這個變態也是如此，
正因為太在乎外來的目光，所以最後兩個人才會陷入泥淖。
結尾來了個新的女老師（很迷糊，常做錯事，評價也不高），
正雄鼓起勇氣在放學後無人的教室問了老師一句話：
（以前的正雄連開口叫老師都會恐懼）
「您怕不怕四周的人如何評價您？」
這位老師的回答久久縈繞在我心房：
「我努力的結果既然是這樣，那我也沒辦法呀！」
看清眼前的路，甩開不必要的外來的目光，
這種清爽乾淨的回答，可以說是乙一在本書裡帶給我最大的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