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如果說我讀《水晶金字塔》讀到落淚，會不會是件非常可笑的事情？

但它確實發生了。

無關迪卡與米克璐的愛情、也無關鐵達尼號的悲劇，更無關乎惡女角的慘案，文明的沒落與興起儘管我深有同感（御手洗提到的文明的西進我十分認同，但絕不是發生在日本，看看現在的趨勢，恐怕中國才是下一個文明霸主），但真正令我心疼的，卻是御手洗與石岡。

既晴在導讀裡提及，島田莊司在「新‧御手洗系列」做了二項實驗，一是「時空的極大化」，二便是「華生的極小化」。為了因應日見龐大、複雜的謎團，我可以理解島田硬生生拉開兩人差距以至於不得不分離的做法，但情感卻意外地產生抗拒。

因此，讀完《水晶金字塔》的隔天，我心情持續低落。

當初拜讀《黑暗坡食人樹》與《眩暈》時，並沒有這種症狀，我很訝異為什麼卻在《水晶金字塔》時發作？難道是因為我先讀了《龍臥亭事件》嗎？


御手洗與石岡的交往，始於《異邦騎士》。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御手洗騎著機車拯救石岡的畫面，也記得石岡第一次看到御手洗掛在外頭招牌的反應，更別說那段關於御手洗名字的爆笑對話。

雖然這些對於石岡可能是段既感傷又甜蜜的過往，如今卻成了彌足珍貴的回憶。往後從《占星術殺人魔法》、《斜屋犯罪》到〈希臘之犬〉（收錄於《御手洗潔的問候》），兩人的相處情形逐漸變化。直至《黑暗坡食人樹》，「新‧御手洗系列」誕生了，卻也開始暗示別離的來臨。

當初我讀《黑暗坡食人樹》並沒有察覺到島田的想法，我天真地以為御手洗與石岡會像其它系列作的偵探助手一樣，不可能有被拆開的一天。連《眩暈》裡那種擺明的寫法（兩人的心靈層次已漸行漸遠），我都視若無睹。（註1）

直到《龍臥亭事件》，瞬間的跳躍令我暈眩。拜皇冠出版順序之賜（註2），我等於轉眼間被迫接受御手洗與石岡天涯兩地的現實。更悲哀的是，我得不斷接收從石岡和己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來的自卑與痛楚。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不心疼石岡。當他獨自被御手洗拋下，望著馬車道的空屋發呆時，那是何等的難受啊！

這個時候，我都會想起御手洗在《占星》對石岡說過的一段話：

我不希望我住的地方一天到晚擠滿沒頭腦的人，每當我回到家，你就必須大聲呼叫才找得到我。或許你無法想像，現在這種日子最適合我......

逍遙自在，想睡就睡，想好好研究就做研究，碰到有趣味的事才出門，還可以想討厭誰就討厭誰。白就說白，黑就說黑，不用看誰臉色，這些都是我的財富啊！

何況，覺得寂寞的時候，還有你來作伴，這樣就夠了。

對御手洗而言，石岡究竟是何種存在呢？看見上述的話語，我偶爾會昇起一股不安，石岡之於御手洗，該不只是用過即丟的免洗餐具吧！

再回想《眩暈》與《黑暗坡》，似乎加深了我的不安。但是這幾天讀完《水晶金字塔》，突然間，不安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沉重的傷感與失落。

早在《龍臥亭事件》時，我已經隱約有了答案：御手洗是為了石岡，才選擇離開他。我清楚石岡性格裡的缺點，再待在御手洗身邊，他遲早會失去自我，再也無法看清人事物（包括他自身）的本質。況且，御手洗也不是一個懂得處理人際關係的男人，即便他明白石岡的問題何在，他終究無法得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於是，離開成了最好的「解脫」。

我曾經疑惑過，石岡真的嚴重到如斯地步嗎？然而翻開《占星》後，回答無疑是肯定的。御手洗一直很瘋顛，可是《占星》裡石岡與他的對話，卻與《水晶金字塔》或《眩暈》截然不同。

《占星》時期，石岡雖然不了解御手洗的舉動，卻依舊能夠與御手洗抬摃，甚至不著痕跡地吐嘈。但到了《水晶金字塔》、《眩暈》，石岡除了處於被御手洗言語、行徑「挨打」的境地外，毫無還擊能力。

於是，我不免會猜測，御手洗後期的憂鬱症，原因之一該不會是來自石岡本身吧？

答案是不得而知了，不過在《龍臥亭事件》隱約形成的這個答案，《水晶金字塔》倒是成為印證它的文本。

為什麼《眩暈》不能、《黑暗坡》不能，《水晶金字塔》卻能開啟答案的關鍵呢？我想主要應該是松崎玲王奈加入的緣故吧！

《黑暗坡》玲王奈是嫌疑犯之一，《眩暈》無其它重要第三者來插花，所以均無參考價值，《水晶金字塔》則不然了。

玲王奈的存在，是一種對照。她如此深愛御手洗，是男人都不該無動於衷，當然御手洗本就是怪人，沒知覺不出人意料。但因為玲王奈的示好，使得我總在字裡行間，感受到御手洗對石岡是不同的。

當御手洗、石岡和玲王奈三人潛水至海底時，御手洗不只一次喊著石岡的名字，甚至在潛水前還特別交待：「石岡，你別離開我身邊哦」。若想起御手洗憂鬱症發作的模樣，此時的御手洗貼心地令我想哭。因此，我才逐漸感受到，無論御手洗如何對待石岡，兩人的智力、心靈層次等究竟相距多遠，石岡之於御手洗，其意義恐怕超越我所能想像。

也難怪，劫後餘生的玲王奈會問起石岡御手洗是不是同性戀，或石岡與他的關係為何這種我也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XD。

事實上，御手洗既沒承認也沒否認，這也留給了讀者們詮釋的空間吧！假如再加上《龍臥亭事件》御手洗限制石岡交往對象，或《龍臥亭幻想》裡，石岡接到御手洗電話時第一個問的問題，聯想的空間便更大了XD。

話說回來，雖然島田將御手洗與石岡分開的理由我懂，然而永遠走在前頭的御手洗，與拚命追趕的石岡，若再無相見之日，只憑藉著電話或傳真聯絡，終究會帶給我一種無止盡的感傷啊！


題外話：

《水晶金字塔》的結尾雖然很像是為了《異位》鋪陳，但御手洗那個吻還是使我耿耿於懷。看見玲王奈瘋狂的追求，我突然覺得犬坊里美可愛多了。那個接到御手洗電話會直呼好幸福、因為錯過吉敷竹史而大嘆扼腕的里美，果然比高高在上的玲王奈更深得我心！


【註1】

御手洗系列成書年代：

占星術殺人魔法/1981
斜屋犯罪/1982
御手洗潔的問候/1987
異邦騎士/1988
黑暗坡食人樹/1990
水晶金字塔/1991
眩暈/1992
異位/1993
龍臥亭事件/1996
魔神的遊戲/2002
龍臥亭幻想/2004


【註2】

皇冠出版的御手洗系列並沒有照成書年代，所以對於御手洗和石岡的情感變化，很難有脈絡可循，得由讀者自己在腦中補足（囧）。

皇冠出版順序：

占星術殺人魔法→異邦騎士→黑暗坡食人樹→魔神的遊戲→眩暈→龍臥亭事件→御手洗潔的問候→龍臥亭幻想→斜屋犯罪→水晶金字塔→異位


 【延伸閱讀】

水色（watercolor）對於御手洗與石岡的分析（十分精闢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