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暑假,我首次踏出台灣的大門。


當時我對「出國」這個詞語充滿興奮之情。困在台灣這座島嶼,最北端我只到過台北讀書,最南不過去了恆春遊玩,兩者相距不到四百公里。可想而知,即將飛至千里之外的我,能不引頸期盼嗎?

我護照上第一個簽證獻給了日本,但我沒想到它會成為我第一本護照裡唯一的簽證。

漫步在京都、大阪的街頭,並沒有我想像中浪漫。但因為它們是我的「第一次」、是我從中學時期便夢想前往的國度,所以我只是單純呼吸著異國的空氣、用眼耳拚命記錄所見所聞,不多做其餘的思考。

第二次我計畫了日本九州之旅,我已經想不起來當初為何決定一人獨行,但我猶記得每個人得知我的旅行,紛紛驚呼的模樣。

一個人前往異邦,需要莫大的勇氣,大家都這麼讚嘆著。我醺醺然地接受眾人的佩服,殊不知前途未必如自己想像的美好。

九州的旅行沒有驚奇,平淡得乏善可陳,我知道這不是單獨或呼朋引伴的差異,是我的心態出了問題:

為出國而出國,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只可惜當時我還悟不透,才過一年便拉了位好友到東京、日光自助,回來後卻打壞了交情,冷戰了許久。(幸運的是我們現在已經和好)

隔年,另一位好友約我參加北海道的旅行團,稱不上好玩與否,過程中也有些失落,但這是我首次的跟團。

連續四年的長假我都曾興致勃勃踩上日本的土地,然而,卻無法從中獲得預想中的喜悅。是我標準太高?還是我遺忘了什麼重要的道理?

直到第五年,我為了逃避論文壓力,硬是在假期前短短一個月內擠出日本中部的行程。(寫論文果然會激發人類「其它」方面的潛力)

然後我背起簡單的旅行包,一個人逃也似的離開台灣。

我萬萬想不到,這趟出國竟會成為截至目前為止,我印象最深刻的旅程。

八天內有一半的時間下著不大不小卻足以淋濕人的雨,我卻忘記帶雨具。本來預定了郡上八幡的旅館,卻因為巴士站太荒涼我深感恐懼而取消該行程。我仗著自己腸胃無敵,相關藥品都不帶,卻在走出飛驒之里(高山)後,在車牌旁吐到忘記自己姓啥名啥。

我幾乎以為我會客死異邦。

回到民宿,嘔吐的現象因為好心藥局女老闆的出現而有所減緩,可我怎麼也止不住眼眶的淚水。我生氣自己的糊塗與粗心、生氣自己逃避論文的心態、生氣自己明明沒本事卻硬要一個人出國……。

回來台灣後,我發現我最常想起的是這段狠狽不堪的經歷,令我意外的是,我的回想往往伴著嘴角的微笑。

在笑容背後,我漸漸領悟到一些以往我來不及明白便橫衝直撞出國跌得滿身傷的答案。

論文寫完後,我犒賞自己在過年期間來一趟大陸東北之旅。不同於北海道的寒冷,東北的冷沁入骨髓,我坐在遊覽車一度哭出來,後悔自己沒事幹嘛挑在冬天來這個冷死人的鬼地方。哭了沒多久,車子居然在往瀋陽的高速公路上拋錨,原因是:石油結冰了。(囧)

我當時大概自暴自棄了,不管司機與導遊怎麼緊張、怎麼聯絡不會結冰的石油車前來拯救我們,我索性硬著頭皮下車,夜晚的高速公路冷清無光,我凍到幾乎說不出話來,抬頭一望,突然間所有的憤怒、無奈、抱怨消失無蹤。

成年後我看過最美的星空,就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瀋大高速公路邊。

之後幾天的行程,就像我在利用松花江江水做成的冰層溜滑梯順勢溜下般漸入佳境。

回想我在日本高山與大陸東北的遭遇,我終於真正明瞭:

旅行本身是人生的縮影。

正如人生有起有伏,旅程中的順順利利與嗑嗑碰碰恰恰具體而微地反映出人生。


雖然當下未必都是愉快,但能享受「山窮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也是種驚喜嗎?

去年暑假我與友人去了一趟北京,自助旅行我不陌生,但前進大陸卻是個新嘗試。

八天的旅程又嗑撞出我身上許多新問題,雖然過程有些辛苦,可事後我真是樂意這樣的曝露,彷彿排毒一般,將自己的缺點放大,得以檢視自己的侷限,明瞭自己的高度在哪裡。

如果我早幾年明白就好了,就用不著彎彎繞繞找不到真實還自以為了不起。

瞿筱葳的《留味行》有這麼幾段話:

越沒有勇氣的時代,越喜歡彰顯勇氣,所以我最怕人家說「一人出來旅行好有勇氣」,所有的讚美都只說明了我所缺乏的。

我們心裡都缺了一口,也只有旅行時,容易承認那缺口。給自己也給缺口足夠的時間閒蕩,就有可能再度勇敢起來。


愈是往外走,我愈能看清我是多麼渺小,我所擁有的一切只證明上天的憐慈,而非自己的偉大。既然旅行是人生之路的縮影,謙卑與珍惜才能使這條路長長久久。

唯有倒空自己,才能盛裝更多的豐富,擁抱更多的美好,也才有使自己成長的機會。

旅行的意義不正是如此嗎?

如今我迎來第二本護照、第二個十年,在寒假即將踏出台灣大門,奔向上海、蘇杭的時刻,我衷心期盼自己能從中領略江南之美、人生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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