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的生日。

從高中畢業以後,我就沒有過生日的習慣。雖然不會忙到忘記這個重要的「母難日」,可是也不覺得它重要到需要掛在心上。

不過去年生日那週,我做了一件「再見童年」的事。這恐怕是我少數會為生日特別準備的行動。

我常覺得我自己並不是一個很有感情的人,雖然我看戲讀書可以因為感動狂哭,但我絕非那種「多情卻似總無情」的人,相反的,我認為我從本質上就相當無情。

我可以面不改色燒毀幼年別人寄給我的書信,丟掉佔空間的畢業紀念冊,扔去目前看起來根本不會用到的任何東西。記憶對我而言,似乎不見得真那麼重要,或許這也是我對將拍人物照毫不上心的原因之一。

所以小學畢業之前的事,我現在能記起來的微乎其微,唯獨每年寒暑假我在爺爺奶奶家的回憶,彷彿痴纏著似的,到現在連夢中都還會夢見。

每年夏冬天父母就會送我回台南老家,天曉得我多不願意,倒不是我對爺爺奶奶有什麼意見,只是小孩子再怎麼說,都寧可與父母待在一塊。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白為何一到寒暑假我只能眼淚往肚裡吞地被送回台南,是父母嫌同時照顧兩個小孩太麻煩(當時我弟已出生),或是爺爺奶奶想看到孫女,我不得而知。總之,炎熱的夏天或寒冷的冬天我總是沒有第二個選擇,台南靠海的小鎮是我唯一的歸處。

奶奶其實滿疼我的,我怎麼偷拿家裡的食物她都不會責罰我(奶奶家是開小雜貨店的),生病的時候也會盡力照顧我,可是她在我高二那一年就去世了,我在奶奶的葬禮上哭得泣不成聲,甚至對爸爸、叔叔冷淡的態度發過脾氣。而今年紀大了,多少明白爸爸和叔叔們的心情,悲傷不是顯露出來才叫悲傷,有時擠不出眼淚才最痛苦。

坦白講,當年能吃能喝能玩的,我在小鎮裡都找得到,只不過多數時候只有我自己跟自己對話。

幸好我對「單獨」不陌生也不厭惡,奶奶家前面有大廣場,我可以練習騎腳踏車,無師自通,摔個幾次就會了。房子隔壁有大馬路,用撿來的粉筆與塞滿泥土的糖果盒,我可以玩跳房子玩得不亦樂乎。偶爾堂弟妹來時,平時蒐集的橡皮筋便派上用場,跳繩是最受歡迎的遊戲。

因為靠海,維生之物當然是海鮮。老家盛產牡蠣,有時候我會跟著奶奶、鄰居的婆婆們用針錐撬開牡蠣殼,拈起一粒粒飽滿的牡蠣。

雖說小鎮靠海,也只是個小之又小的漁港,但對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女孩而言,已經夠大了。我沒事會獨自跑到港口玩水,或在涼亭裡自己與自己玩扮家家酒。港口的風很大,我卻很喜歡待在那兒,冬天時一旁的濕地會長滿蘆葦,風一吹滿是蕭瑟之感。我意外地享受這種孤獨的味道。

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天地就這麼大。我會以為房子隔壁的馬路一直走下去就是懸崖,鄰居家與家之間的小巷裡藏著蟒蛇(當時剛看完有關蛇的電影),而廣場前的廟宇是世界的盡頭。

台南的小鎮於我而言,形同陸上孤島,可是我盡可能在孤島自得其樂。

夜晚的孤島既愉悅又傷感,晚上不像現在娛樂那麼多、電視節目琳瑯滿目,我們總是搬出長板凳在門外的廣場上乘涼。大人們聊什麼我不清楚,但我最愛躺在凳子上,欣賞滿天繁星。沒有光害的夜晚,天空實在美得不像話。

只是一到入睡之時,我仍會偷偷掉眼淚,無論白天如何歡快,我畢竟是個小孩子,會想家的。

自從爺爺過世、奶奶在我中學搬來高雄後,我再也沒有踏上過這座孤島。明明其它的記憶漸漸淡薄,不知為何,童年的孤島依然鮮明不已。

所以去年我特在生日前後,查好路線(沒讓父母知道),花了一整個週六,搭火車+客運,單程整整三個小時,顛顛簸簸來到我將近二十年未曾踏足的「回憶之地」。

廟前的廣場依舊人來人往,可是突然之間我變成巨人,廣場變得好小好小,奶奶家旁的馬路不再是馬路,而成了巷子。沿著巷子往前,不是想像中的懸崖,而是一大片池塘。

  
  

小時候需要走上一段時間的港口,忽然幾步路便到達,樸素的涼亭不見了、蘆葦與濕地消失了,如今經過規畫,建起了一座文化公園。

 


奶奶家雖然仍是矮小的紅磚瓦平房,但不再清淨,周圍盡是堆積的牡蠣殼,房後本來有著一小塊土地種著攀騰木架的牽牛花,現在卻是無趣的車庫。

 

環境不斷改變,在我出發之前已是意料中事,可是親眼目睹後,內心還是會失落。

屬於我童年的記憶,最終只能在我腦海裡尋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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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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